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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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重的是艺术，但当我发现我的细密画能和我父亲的一样得到赏识时―但这仅仅是因为人们以为是他的作品―我就为这个世界的不公和愚蠢感到恼火；我能理解有些妇女为什么拒不任凭摆布，拒不接受男子优越的观念。
「请您务必原谅我这么晚来叩门，科利森先生，」他说，「但我必须见艾薇。」
他简直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什麽了。艾薇走上去，一只手放在他胳膊上，让他镇定。
「什么事，詹姆斯？不会是……是工作！」
「噢，还算不上。只是个……是个提议！还得看艾薇怎麽说……」
「恐怕最好还是问问我再说。」艾薇指出，这是她特有的说话方式。
「是这样，艾薇：他们要我去非洲……去当传教士。」
「詹姆斯！」
「是的，他们认为我应该带著妻子。」
我看到艾薇一脸的喜悦，但我没看父亲。我知道他会强忍住自己的情感。
我只听他说：「艾薇……这太好了。你会做得很出色……把他们都照料得好好的。」
「艾薇，」詹姆斯的声音发颤。「你还没说呢！」
艾薇笑了笑。「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要不了多久的，我想。可能的话，他们建议一个月後就去。」
「你们现在就得筹划婚事了。」我父亲插话说，「我想这得需要三个星期。」
我走上去拥抱艾薇。「你一去我们就惨了，但你会幸福甜蜜的。你就配这样。噢，艾薇，一切最美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艾薇难得像这样把深情流露出来。
艾薇就是这样的人，她把我们的问题看作自己的问题；当她沉静在幸福之中，在仓促地为结婚出国忙得不亦乐乎时，她还是没有忘记我们。
我从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激动。她读了许多有关非洲的书，决心把詹姆斯和自己的工作做好。
「是这样，他是接替别人的位置。原来那个人回家度假时得了肺病。他不能再去了，这才给了詹姆斯一个机会。」
「许多事都安排好了。迪克·梅多斯先帮他父亲一段时间，直到确定了新的副牧师。这有多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们……不过我一直在盘算，我想到了克莱尔。」
「克莱尔是谁？」
「克莱尔马西。我给她写封信怎麽样？知道吗？我认为她最合适。我几年没见她了，但她一直和我保持著联系。每逢圣诞节我们就相互写信给对方。」
「还是先讲讲她吧！」
「噢，我想地可能会来的。去年圣诞节她写信说她妈妈去世了。多年来一直是她照料她。你知道这种事情……她是小女儿……这是情理之中的。其他的人都过著自己的日子，而她除了照料年迈的父母，什麽事也没有。她有个姊姊，结婚出国了。克莱尔很少有她的信。但去年圣诞节她说可能想找点事……」
「如果她是你的朋友……」
「她是我的远亲……是个表妹，中间隔了好多层了，实际上多少层我们已经弄不清楚。我上次见她时，她大概只有十四岁。那是在一个姨婆的葬礼上。给我的感觉，是个脾气很好的姑娘，当时已经在照料她妈妈。要我写信给她吗？」
「噢，是的，请你写吧！」
「要是能在我走之前叫她过来，有地事我还可以给她作个交代。」
「艾薇，你真是了不起。在这麽激动的时刻你还能想到别人。请你写信吧！只要是你的亲戚，我们肯定会喜欢的。」
「我写……立即就写。当然，现在她也可能找到工作了……」
「我们希望她能来。」我说。
距这次谈话後仅仅两个星期，克莱尔马西就来了。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艾薇很高兴。
「这对你们是件好事，对克莱尔也一样，」她说，她心里乐不可支。她不仅就要嫁给她亲爱的詹姆斯，而且同时安置好了我们和她的远亲―克莱尔马西。
我和艾薇一起坐马车到车站接克莱尔，我第一眼见她时，她站在月台上，周围尽是行李包。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我立即产生了同情之心。要是让我面对一个完全由陌生人组成的世界，只有一个远房表姐在头几天帮帮忙，而这个靠山马上就要离我而去，我会有怎麽样的感受呢？
艾薇朝克莱尔飞奔过去，两人紧紧拥抱。
「凯特，这是克莱尔马西。克莱尔，这是凯特科利森。」
我们握了握手，我见她有著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一张颇为苍白的鹅蛋脸。淡褐色的头发流畅地顺著头的两侧而下，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头上的草帽是褐色，上面插一朵黄菊花，她的上衣也是褐色的。她神情紧张……唯恐给人一种不敬的感觉。她约莫二十八或三十岁的样子。
我试图让她消除顾虑，告诉她我们对她的到来是多么高兴。艾薇已经对我们讲了她的许多情况。
「噢，是的，」她说：「艾薇一直待我很好。」
「我们可以叫人帮我们送行李，」艾薇说，她一如既往，还是那麽务实。「这样我们一一就能一起舒舒服服地坐马车回去了。带个小包来。你带了吗？噢，带了，这属於你急需的东西。」
「希望你在这儿快乐！」我说。
「她当然会的！」艾薇说。
「我只希望能……」
艾薇不让她说。「一切都会很好的。」她坚定地说。
我们谈到艾薇结婚以及即将离开的事。
「真高兴你能赶来。」我说。
於是我们把克莱尔带回了家，此後不久艾薇便结婚了。我父亲代表女方家人把她交给新郎，牧师主持婚礼，然後我们在家设喜宴，宴上只有几个朋友和邻居。傍晚，新郎、新娘出发，开始非洲之行的第一段旅程。
克莱尔很快适应了家庭事务。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们身上，细心勤快，想尽办法让我们高兴。如果说她比不上艾薇的话－我们心里坚信没人能这样－她无疑是第二好的。
她性情极为温和，特别容易相处；这使我们觉得，艾薇固然很好，但她时而要批评那些达不到她那种高标准的人……我们当然谁也达不到。
也许房子不如以前整理得好；也许仆人们不像以前那样随喊随到，家规自然不如以前那么严了；但很快地我们大家都喜欢上了克莱尔，都因为有了她而高兴。<br />
我父亲这么说；「也许我认为，我们虽然喜欢高压下的高效率所带来的井然有序的结果，但会觉得自己无力与之抗争；而松散一点却会使我们觉得有一种可以暗自庆幸的自由自在的舒适感。」
他这话我赞同。
克莱尔很快交上了朋友，与康邦家的孪生姊妹似乎特别合得来。我父亲觉得挺好笑。他说费思开始依赖克莱尔了，几乎就像她依赖霍普那样。
「现在她有两座靠山了。」他这么说。
克莱尔很敬重我们的工作，她问我父亲能不能让她看看他收藏的细密画，这使他感到高兴。他收藏的画实在很多。主要是列位科利森的作品，但也有一件希利亚德的和两件艾萨克·奥利弗的，我认为这两件比希利亚德的还要好－尽管市面价值可能比不上。父亲拥有最宝贵的收藏物之一是法国画家尚皮塞勒绘制的细密画，他是十四世纪巴黎勃艮第宫廷里一批细密画家的主要代表。我父亲常说这些收藏品是我们的财富。这绝不是意味他会考虑卖掉一件。相反地，这些画在我们家保存了一代又一代，它们必须留下来。
克莱尔在审视这些财宝时，褐色的眼睛里闪耀著快乐的光芒；父亲向她解释各种不同的油画和水彩画颜料。过去就连艾薇也没弄懂过绘画是怎么回事，而且我相信她在内心深处还会对这种工作有点蔑视。要不是因为我父亲要靠此谋生，我想她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行业。
但是克莱尔对颜料还真有些了解，承认以前动手画过一点点油画。
显然，克莱尔会非常成功地成为我们家的新成员。仆人们喜欢她；她不像艾薇那样说一不二，但这也意味著她不喜欢训斥人，不飞扬跋扈。
克莱尔身上有一种浓浓的女性味，使得大家觉得必须温和地待她。仆人们察觉到了这一点；按常理他们会对管家存有一种怨恨心理―认为某种程度上她已经是管家―但他们都帮助克莱尔有效地接替艾薇的地位。
她确实成功地取代了艾薇。但她与艾薇不同；她比较温和；她的办事效率或许是不如艾薇高，但对像她这样努力使人高兴的人，我们不想有过高的要求。
过了不久，她便开始对我吐露心声；一谈到她母亲，她就潸然泪下。
「我太爱她了，」她说。「她是我的生命，因为她生病时，自始至终都是我照料她。噢，凯特，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你爱的人受折磨。那真是撕心裂肺，几年都缓不过劲来……」
我知道她有个姊姊结婚出了国，克莱尔还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看来她母亲成了她生活中的支柱-我毫不怀疑她的生活很苦。但她本人练过一点绘画，所以来到我们这样的家庭里。
「我妈妈认为我画画是浪费时间。」她说。
我猜想她母亲大概不容易相处，尽管克莱尔从不这样说，尽管她谈到她母亲时总是充满奢极为深厚的爱。
她身上有著一种刚刚逃出牢笼找到了自由的味道；我和我父亲都因为有她在我们家而特别高兴。
接著业务委托书来了。
父亲突然陷入一种复杂的心理状态，惊慌、欢喜、忧虑、兴奋和忐忑交织在一起。
现在该是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了。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业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