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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页

书籍名:《一生孤注掷温柔》    作者:阿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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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至十一月,楚州大旱,百日不雨,晚稻绝收。
  九月底,符杨带着在东南三州搜刮的几十船金银财宝,意气风发回到銎阳。实际上,他自己并没有走水路,而是领着一万玄铁亲卫从陆路回京。毕竟,水上哪里有马上安全。白大人虽然十分忠心,到底新来乍到,总得考验考验,才好放心使用。
  大王刚进宫门,尚书令符骞就捧着各地告急的奏章等着了。
  符杨手下本族亲信中,符骞算是难得的细致有心之人。一向协助大王处理各部落之间领地调整、物资分配等方面事务,精细踏实、勤勉能干。然而,就是这位被大王亲口嘉许精明能干的尚书令,在大王东征的几个月里,忙得像花丛里的蜜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各地关于灾情的奏报雪片一般飞来:冰雹、蝗虫、饥荒、瘟疫、流寇、暴动……这些文字大部分出自当地夏人官员之手,也有少数来自留守地方的西戎将领。饶是符骞再怎么聪明,也没有处理过如此复杂的国计民生事务。他无从判断那些数字和描述的真伪,也不能透彻的解读其中隐含的信息,更不知道要代表中央给地方官员什么样的指示。他觉得事情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但也很可能超乎想象的严重。对于未知后果的担忧让他惶惶不可终日,翘首企盼大王的归来。
  符杨听了原委,并没有接符骞递过来的文书。沉默片刻,怫然道:“天灾什么时候没有?难道在锦夏皇帝手里,他们也这么鬼哭狼嚎,干等着上头拿主意?哼,一个二个的不老实。告诉他们,从前怎么办如今还怎么办,办不好也没什么,有的是人等着接替他们的位子!”
  ——领导就是有水平啊。符骞恍然大悟,行礼告退,赶紧传令去了。
  莫思予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忍住。
  大王自是英明神武,但治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农业文明大国,和统治行政经济都比较单一的游牧民族政权,其中千差万别,何止天高地远。只不过,给领导提意见是个技术含量极高的活儿,提得不好,适得其反。眼下大王刚刚平定东南,又得了一员水师大将,去掉心中一个大大的隐患,正在志得意满之时,不太容易相信自己会出错。凯旋回京,本来挺高兴,被符骞这么一堵,心情自然不好,还是不要说反对的话比较合适。更何况……有些事情,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等时机成熟再说吧。
  “从前怎么办如今还怎么办”,听着简单实用,然而情势不同,等于一句空话。历朝历代,遇上天灾以及由天灾引发的人祸,不外乎两招:一曰赈济,二曰镇压。有时候单用,有时候配合使用,具体效果视各级官僚和军队的能力而定。
  西戎占领区各地官员得了中央的指示,十之八九开始犯愁。打仗打了四五年,生产遭到巨大破坏,即使风调雨顺的日子老百姓都吃不饱饭,哪里来的粮食赈灾?当然,巨绅富户的私仓里,也不是没有粮。可是天灾一来,人人担心饿肚皮,甚至地方官都指望豪强大户匀一口饭给自己吃,谁还敢提放粮救灾的茬儿?
  他们忘记了,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天公地道。不放粮,就抢粮,自然之理。没有救世主,大家便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罢。于是,暴动频繁发生,规模不断扩大。这时候,官府当然要祭出“镇压”这件法宝。一开始,不论夏人官吏还是西戎将领,都没把由饥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没想到,饥饿直接迫出了人们最大的潜力,暴民越镇越多,反抗越压越起,西戎在锦夏北方的前期战果竟隐隐有动摇之势。
  从这年初冬到第二年夏天,刚刚凯旋归来的东征大军一直忙着镇压北方的暴动和起义,几乎马不停蹄。
  十几万大军一样要吃饭。
  原本过去半年,在大王的严格要求下,西戎兵慢慢把那做强盗的习气改得差不多了,开始学着当主人,粮草统一配送,不再随地掳掠糟蹋。可是如今哪里都在闹饥荒,只好重开烧杀抢夺的老规矩。问题是,抢也得有地方抢才行。到后来,掘地三尺依然刨不出粮食,人都饿出了兽性。喝人血吃人肉的行径,既然开了张,也就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天佑四年正月,报京城存粮即将告罄。符杨这回真吓了一大跳。君臣连日商议,最后还是老莫一锤定音:请大王子火速从楚州运粮入京救急。
  整个二月,子释四人一直忙着制作干粮:葛根磨浆晒粉,蕨菜、嫩笋、地衣、岩耳、鱼肉……全部晾成干,一捆捆一包包,仔仔细细打点妥当。
  谷雨前两天,忽听地底水声哗哗。整个山坡下方似乎都是空的,水流带着回音在暗处激荡。对面寒潭也不再止水无波,开始回旋涌动,缓缓升高。
  四个人站在石头上,欣赏这大自然的奇观。
  子释道:“这一片水域恐怕连着某处地下湖泊河流,谷雨上涨,冬至落尽,应时而动。”
  “别看了,走吧。水流越来越急了。”长生说着,开始潜入寒潭下方往外送东西。
  半日工夫,终于循着当初进入的路线出来。外边山洞角落里的竹篓,石缝里的长明灯,俱安然无恙,好像进入绝谷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由于水位上涨,寒水汇成小溪从洞口一侧潺潺流出。
  ——永别仙境,重入红尘。站在洞口,恍如隔世。
  “按照吴宗桥的说法,他进去的时候,石壁和潭底的空隙有二尺余,如今却只剩下一尺多高。再过个百来年,只怕会完全合上。”子释怅然。
  “也许会有别的人,因为别的机缘从别的地方闯进去呢?”子归神往。
  别人的机缘,也是别人的故事了。
  收拾整理一番,动身出发。
  出了仙梳岭北边山口,向西而行。
  走了好几日,道路两侧不见人烟鸡犬,田地里野草与人齐高。野狗肆意啃噬路边白骨,乌鸦在枝头凄厉的嘶叫。
  刚从绝谷胜境出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样的惨象,四个人都有些难以适应。他们十分清楚,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楚州百姓遭遇了怎样的噩运。在如此巨大的苦难面前,只是活着,似乎也已经成为一种罪过。
  子周紧抿着嘴,子归擦一擦眼泪,默默的一句话也不说,跟着哥哥们低头往前走。
  又过了两天,偶尔看到少数劫后余生的人,在山林田野间出没。他们几乎都是无力远逃的老弱妇孺,藏身荒僻之所,靠着野果野菜草根树皮和老天赐予的运气,躲过了兵祸,挺过了饥荒,熬过了寒冬,终于等来了春天。
  没有粮食,不要紧。南方的春天,是饿不死人的。榆叶槐花,茅根刺芽,都是充饥的美味。树上有鸟,水里有鱼,山中有兽,只要肯动脑筋,不偷懒,总有办法弄到手送进口。
  天降万物,滋养生灵。生存之道即是天道。
  一路行来,许多嫩芽花叶能吃的植物都捋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里到处都是刨挖野菜留下的坑,一片狼藉。
  原本正该是春耕播种的季节,幸存者们却只能在水田中采草籽苗回去煮汤。
  “他们……为什么不开始种粮食?”长生问。
  “不是他们不想。”
  也累了,子释干脆坐到路边,认真回答长生的问题:“最直接的原因是,他们没有种子。而且,也买不到种子。”
  一场饥荒,米价暴涨。豪强富户们将早稻余粮把在手里,囤积居奇。这些人,无不家大业大,跑了就等于一无所有,干脆留在当地给王师开城门。北方缺粮的消息辗转传来,大米贵如珠玉。然而江面封锁,货物运不出去也是白搭。利之所在,自有勇者。有人居然买通了江边的西戎守军,军民合作,做起了倒卖粮食的生意。
  这些内情子释虽然不知道,一些常识性的推测却是可以得出结论的。
  “……即使有种子,几个老弱妇孺,耕耘劳作,倍加艰辛。世道依旧不稳,就算种出来了,多半也保不住。遭人抢被人偷还不是家常便饭?倒不如眼前捞点实在的填饱肚子。”
  歇一歇,望着长生,继续道:“还有——你要知道,这土地,不是他们的。所以,从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他们的。只要这块土地的原主人或新主人一出现,就只能将劳动成果拱手相让。”
  长生明白了。原主人多半不知所踪,新主人却随时可能出现。岂止小小一块水田,这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谁有力量霸占它,谁就是它的主人。
  忽听子释轻声念道:“……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故圣人修德政使民得其所利,行武备使民避其所害。德政不行,遂令民失其所,夺其时,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声音渐渐放低,说到“死亡”二字,归于沉寂。
  子周缓缓开口,把这段接下去:“……故体民之心,遂民之情,使民得其所养,不致失其依据,圣人之忧民若此……”
  这些话,皆属圣人名言。恐怕天下每一个读书人,都烂熟于胸,能脱口而出,长生自不陌生。不过,从前也就是知道而已,即使觉得或许和自己有关系,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几句话入耳,却如木铎金声,钟鼓玉磬,又如真言密咒,梵语清音,一波波散入血脉,一字字牵动心魂。
  子释吁一口气:“咱们锦夏这些年,德政也不行,武备也不行。事到如今,只苦了老百姓。不提也罢。走吧。”
  这天中午,四人在一条小渠沟旁搭灶生火,取水做饭。渠沟尽头连着一口大塘,水不深,有人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正徒手在泥浆中挖掘翻找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
  子释站起来眺望一会儿,道:“看这样子,像是挖藕根。”
  水塘中新生的荷叶大多被人连茎拔掉煮了吃了,只剩下刚长出来的几片,羞答答卷着边儿,青嫩圆润,姗姗可爱。三月气温虽然开始回暖,浅水淤泥里依旧冰凉。那几人光着腿站在水塘里,弯腰低头,十指深入泥浆抠挖。偶尔直起身歇口气,就会发现,他们不是老人就是女子。
  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之声。一名女子匆匆上岸,把放在草丛里的孩子抱起来。母亲的母乳早已干瘪,小小婴孩使足了力气,也吸不出一滴乳汁。细瘦的四肢挣扎着,哭得声嘶力竭。嗓音却不大,一阵阵抽气,叫人听着直揪心。
  子归蹲在灶前烧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到锅里。
  子释拍拍她。葛根粉冲熟了,盛出一碗:“给那位大嫂送过去吧。这个拿来喂孩子正好。”
  又拣出各种干菜煮了一大锅汤。
  长生把挂在竹篓外边的几只死乌鸦取下,拎到另一边去拔毛。
  这东西,子释是无论如何也不吃的。一路上,见得最多的动物就是野狗乌鸦。乌鸦食腐肉,野狗吃死尸。饥荒之后的大地,饿殍遍野,却成了它们的乐园。在长生看来,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正是现成的食物。都这种时候了,何必计较它们又是吃什么才得以健康成长?
  起先子周和子归也不肯吃。子释帮着长生一块儿说服弟妹。轮到自己,一口还没咽下去,已经吐得头昏眼花,歇了两天才缓过来。
  不久,那喂孩子的妇女过来道谢,被子归留下了。子释干脆让子周过去,把泥塘里忙碌的几个人全请上来。大家在火堆旁团团围坐,一起吃肉喝汤。
  挖藕人都是上身一件破夹衣,拦腰扎根草绳。裤腿放下来,露出冻得乌青的双脚。埋在泥里的藜刺划开了枯瘦的皮肉,血从脚底脚背丝丝络络渗出来,蹭在草丛上,也不以为意。
  道一声多谢,轮番端着碗喝汤。又纷纷点评乌鸦肉的味道:“香!比麻雀好吃。”
  “这位小哥手艺忒好……”
  “可惜我们没能耐,天上飞的逮不着,地上跑的追不上。托你们福啊……”
  说说笑笑,融洽热闹。
  “几位小哥这般仁义,定有好报……”其中一位老者边说边递了两截洗净的藕根过来。
  “老丈这藕来得太不容易了,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我们有的是办法。”子释推辞。
  长生却不客气,伸手接过:“一会儿射几只天上飞的留给老丈打牙祭。”
  “那可太谢谢了。”老人笑一笑,对子释道:“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看节取土,顺芯深挖。如今可比腊月正月松爽多了——亏得有这口塘,才让我们过了这个冬。”叹气,“舍不得吃啊,总要忍上两三天才挖一趟。转眼春末了,好歹得留几根做种,没准下年冬天还得指望它救命呢?”又看看在母亲怀里睡熟的婴儿,“大人怎的都好说,只是苦了我这孙儿,生在这年月,造孽啊……”
  临走,子释把剩下的葛粉全部留给了那刚刚三个月的孩子。盛情难却,到底带上了几位挖藕人赠送的一大捆藕根。
  孩子的母亲深深鞠躬相送。等他们转身开步,又追上来:“小哥看着像是读书人,能不能……给这孩子起个名字?”
  子释立住:“敢问大嫂尊夫贵姓?”
  “先夫姓李。”
  “巧了,我也姓李。原来是本家。”想一想,道,“不如叫子逸吧。逸者,脱也。望他免于祸患,永享安乐。”
  “多谢小哥赐名。”
  晚上,找到一处荒废的宅子过夜。搜罗了旧絮稻草铺好,打发子周子归睡熟,子释又把外衣给他俩盖上,自己蜷在长生怀里。长生抓着他的手,掰开十个指头一根根细看。轻轻摩挲着指腹上的薄茧,低声抱怨:“辛辛苦苦一个月,这下可好,全送光了。还顺带白送一个好名字。”又伸手到衣襟里数他肋骨,“上个月可没这么明显。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等饿死你,我先让你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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